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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科技成果转化不再“死亡之谷”


来源: 中国城市报 作者: 袁永君 武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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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豪然喷射成形合金有限公司厂房内,质检人员对喷射成形7055铝合金锻件进行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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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麒麟—华高墨烯”石墨烯导静电轮胎智能化生产线,已在山东青岛正式投产运行。这是石墨烯材料在轮胎中的应用首次实现产业化。 人民图片

科技成果的产业转化过程被业界称为“死亡之谷”,统计数据显示,我国90%以上的科技成果无法真正实现产业转化,对科技创新造成了重大阻碍。针对这一制约我国科技创新的难题,记者近日赴广东、浙江、福建、江苏等省进行了调研。

记者在调研中发现,一项科技成果在实验室取得核心技术突破后,要把它转化成“产品”,还需要诸多领域的配套技术研发和产业方参与,而当前科技成果评价机制不合理、政策资金支持薄弱、建立在规模利润等指标上的考评体系存在偏差、政商产学研媒等结合脱节、成果转化利益分配不合理性等痛点难点依然存在。

“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民营企业,创新之路坎坷

记者在厦门传孚科技有限公司车间见到了公司创建人——厦门大学产业技术研究院教授许水电。这位厦门市双百计划领军型人才一身工装,熟练地操作着一台设备说:“这是最新的空气能发动机,转速达到20000以上,以液态空气为燃料,已经在车上做过实验,可以带动车辆行驶,动力等指标良好。”

就在车间一角,有一辆用空气能发动机改装的越野车,此前在有关国家部委领导及大型国企负责人见证下,进行过行驶试验,取得成功。

国家知识产权局原局长田力普认为,以空气作为汽车能源,将彻底颠覆现有的许多行业,这一持续了近30年的发明成果,虽然未到实用及量产阶段,却是一项颠覆式的创新。目前,相关部门正在进行专利覆盖,首批200项专利已经申请通过,还有至少2000项专利陆续评估。

“这一成果固然令人欣喜,但研发之路充满坎坷,也暴露出科技成果评价体系存在问题。”许水电教授说,这些年来的研发投入基本上多是自己东拼西凑四处“化缘”得来的,资金来源也是五花八门,有民间资本,也有外资企业,甚至有朋友借款等等。而此前,他研发的这一成果在一些同行看来就是一个“笑话”:国外都做不成的事情,就凭你一个国产教授也能做成?

调研中,一些企业负责人认为,一家几乎自生自灭的企业却向着颠覆性技术创新迈进,并取得了可喜成就,但也暴露出科技成果评价体系存在较为严重的问题,应当尽快予以完善。当前,主要障碍在于来自某些行政部门和学术门派的干预过多。

深圳市亿思达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负责人刘美弘说,民营创新企业大多处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尴尬境地,即使有过硬的成果也往往会被质疑,难以得到认可。他认为,建立第三方评价体系至关重要,尤其是得到国际广泛认可的一些重大科技创新奖项,含金量相对较高,完全可以作为评定依据之一,不能由少数教授或者某一两个部门关起门来搞评选。

创新企业期盼更多资金、政策支持,谁来打破“玻璃门”

“最关键的问题是支持力度不够,资金、政策支持不到位”“很多好政策是玻璃门,看着好,不实用”“支持资金到民企的比例很少,不够给力”……调研中,一些企业负责人指出了当前科技创新支持政策存在的问题。

刘美弘认为,融资难始终是困扰民营企业科技创新的重要阻碍,对科技创新企业来说,知识产权是最核心的资产,却不能用于抵押融资,建议对科技创新企业予以政策支持,将知识产权列为抵押品。

一些企业负责人说,来自国家方面的补助,目前流入民企的比例太少,资金给了国企,没有研发出相关成果,顶多是小错,大多不了了之,而给了民企的话,同样的情况就是失误,还可能要追责。

科技创新企业上市也面临很多难题,尤其是连续三年30%的增长率等指标。“创新企业有其自身规律,不能按照传统行业企业的要求‘一刀切’,这是不符合创新实际的。” 一些企业负责人建议,科技创新是对未来的一种期许投资,可以对其经济指标的要求降低一点,技术门槛适度提高,同时辅以严格的退出机制,这样才有助于提高科技创新企业的积极性。

从技术种子到完整产品,对接不易,转化率低

C919大飞机机翼、直升机主框和轮毂、发动机壳体……记者在江苏镇江一处偏僻狭小的厂房里,看到了与周围环境不相称的高精尖装备。这里是江苏豪然喷射成形合金有限公司总部,占地仅上千平方米。

目前,喷射成形是领先于半连续铸造(连续铸造)最先进的凝固技术,可将液态金属仍处于半固态的状态下瞬间凝固,形成合金锭坯。江苏豪然喷射成形合金有限公司董事长张豪说,通过喷射成形技术成型的合金,凝固速度是半连续铸造的1000倍,合金组织精细一个数量级,综合性能大幅度提升,而且不受合金含量限制,可生产任意配方、全规格的高性能合金材料。“最为关键的是,从技术到装备,我们拥有完全自主核心技术,拥有完整的自主知识产权,不受制于人,产品性能也比国外最好的还好。”他说。

该公司是中国首家也是目前为止我国唯一一家实现喷射成形产业化的企业,打破了我国新牌号合金开发几乎空白、关键生产设备依赖进口、制备技术和产品性能长期落后于西方的历史。

数据显示,这一公司装备生产的喷射成形7055铝合金,性能比美国铝业相同牌号铝合金性能提升20%以上,解决了7055铝合金不能锻造的问题,产品稳定性、一致性大幅度优于美铝公司。

“科技成果已经领先世界,可是产业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张豪说,公司用户还相对单一狭窄,国产大飞机还没有大规模量产,其他用户使用产品也少,导致目前产值仅为千万级别。

一些企业负责人认为,科技成果转化是一个比较长时期的跟踪、评估、决策、投资、投后跟进服务的过程,这一过程显然存在诸多梗阻。

“科技界把科研成果产业化过程简单分为三个阶段:实验室成果阶段、中间试验阶段、产品定型生产阶段。这个‘中试阶段’就是所谓的‘死亡之谷’。因为从技术种子到完整的产品,还需要解决一系列复杂的技术问题,一项成果在实验室取得核心技术的突破,要把它转化成‘产品’,还需要相关诸多领域的配套技术研发和产业方参与。一系列不确定的、不同方向的、通向实用成品的技术难题仍待解决。” 上海支点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潘建臣说。

一直专注于工业强基的上海支点投资管理有限公司,10年才投资了20余家企业,是目前国内硬科技产业天使投资领域最大的要素重组资源整合平台。多年来,潘建臣和支点投资的团队甘坐冷板凳,围绕中国工业强基领域的核心技术突破做投资布局。近十年耕耘,在高端材料、新型动力系统总成、智能控制和环境保护方面培育出一批拥有良好产业前景的重大科技成果。

潘建臣说:“科技成果从科研品到商品,要经历工业化和产业化阶段,需要匹配不同要素,而科学家特别是工业基础领域的科学家往往不具备企业家思维,资源整合能力偏弱,因此专家做企业失败率普遍较高,这也是导致科技转化率低的主要原因之一。”

记者调研发现,科研院所等机构在取得实验室成果或者“中试”成果后很难再延申至产业化,而企业作为成果需求的下家,不愿承担其中的成本风险,企业需求的是直接拿来就可以生产的“成品”。这一矛盾导致了科技成果产业化渠道不畅,科技成果转化率偏低也在意料之中了。

科技创新成果考核评级体系存在一些误区

“科技创新成果的考核评级体系存在一些误区,比如通过企业规模、利润等指标,对企业进行量化分析,再决定对这家企业的支持力度。”张豪说,对创新企业的扶持应该尊重创新属性,以创新为维度重新构建考核评价体系。

一些企业负责人认为,对企业创新成果的评价不能由少数人说了算。张豪是国家载人飞船专家小组成员之一,这一名单上的人只有张豪来自民营企业,并且职称最低,是其中唯一的副教授。他认为:“应该重视民营科技创新企业这一群体,事实上很多重大科技突破来自这里,也是中国科技创新的生力军和中坚力量,要从这些民营创新企业的实际出发,不能听任其自生自灭。”

青岛华高墨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从事高品质石墨烯研发生产及应用的高新技术企业,拥有石墨烯相关专利29项。公司副总经理钱锋认为,科技成果的转化不仅仅是成果的研发方与转化实施方企业双方的合作,还要有科技成果评估、科技金融投资、知识产权保护、检验检测等专业化科技服务机构,目前这些机构还较少,尤其是评估体系等还不够健全,对创新企业造成了很大困扰。

甩开“转化的烦恼”,政商产学研媒,一个都不能少

“不只是产学研,还有政府、资本、舆论等,对科技创新成果转化都起着重要的影响作用,某一方面存在短板,都会带来严重问题。”为飞机提供碳纤维的中简科技是一家民营创新企业,董事长杨永岗认为,正是因为对上述环节存在不确定性的担忧,导致相当一部分企业因为资金不足,而停止研发许多项目,经济实力相对雄厚的大型企业,担心可能存在的风险,也不愿意冒险尝试。

青岛华高墨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钱锋认为,科技成果与产业应用有脱节,传统体制下,科研活动一般由高校、科研院所承担,由于科研人员对成果的创新性、市场应用重视不够,研究成果与企业需求和产业技术发展存在较大差距。“从根本上看,许多企业科技创新意识不强,引进的技术创新人才不足,致使科技成果转化难以落地。”

调研中,一些企业负责人认为,支持科技创新的社会舆论氛围并未完全成型。“一旦某个中小型民营企业的产品触动了国企或者上市公司的利益,容易遭到舆论打压和‘水军’围攻,一些专家也为此站台,导致一些重大科研成果功败垂成,还未推向市场就因为内耗而折戟沉沙”“攻击一家民营企业创新产品存在的瑕疵,变得越来越容易,也越来越不用负责任,铺天盖地的负面消息根本无法删除,对自媒体更是毫无办法”……社会舆论氛围、行业规则陋习等对科技创新带来的负面影响不容小觑,值得有关方面重视。

利益分配不合理等“误伤”科技创新积极性

许水电认为,科技成果转化利益分配关系到广大科技工作者的切身利益,应该更加公平合理,向着更有助于提高科技工作者积极性的方向迈进。比如,一项由高校老师独立完成的科技创新,在走向产业化之后,是否应该给予老师相应的资金或者股份奖励,这一比例是否应该不断提高?

“如果不解决分配机制方面的问题,不利于调动各方积极性。当前,一些高校老师‘不敢’动用来自国家或者校方的扶持资金,一旦动用,今后的股权等方面又存在很大的变数。而这些资金不动用,显然不利于科技成果转化。这一矛盾应该尽快解决。”杭州沃镭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郭斌认为。

调研中,一些企业负责人提出,对行业支持的连续性不够,也对科技成果转化造成了制约。比如,今年重点支持人工智能,明年又变成了3D技术,诸如此类的频繁切换,显然不利于行业的长远发展。

“一些企业刚刚做好了长远规划,扶持资金却削减了,或转向支持其他行业,应该保持战略定力,对科技创新领域的众多行业给予连续支持,并有整体战略规划,这才是稳妥发展之策。”潘建臣说。

如何破解科技成果转化难题

钱锋认为,应设立科技成果转化专项资金、产学研合作专项资金等,加强科技成果转化学科建设,推动院校与企业的合作,鼓励院校针对企业产业化方向开展研发课题,科技成果优先在企业转化。

“科技成果转化是一门实实在在的大学问,应该强化学科建设,并加大研究力度。”潘建臣说,以公司的产业研究院为例,其项目标的是具有横向延展性和纵向整合能力的平台性母技术,围绕该类技术的各种应用开发,形成人才资源、产业资源和资金资源集群,不断建设学科分明、专业突出的柔性孵化器平台,在该过程中,需要大量与传统产业的资产、团队、营销、品牌、金融渠道等资源进行整合,一方面提高技术孵化的效率,另一方面通过科技植入将传统产业的低效资产转化为高效资产。

一些企业负责人提出,科技成果转化涉及诸多方面,需要建立相关研究平台,就科技成果转化路径及模式进行研究,找出最佳方案。由于研发的前期投入较大,中国目前从事研发的主体主要是事业单位性质的科研院所,其研究经费来自于财政直接拨款,立项以政府规划的申请指南为方向,导致高校科研人员多年来形成了“轻实际应用,重理论研究”的观念,影响了科研成果的转化。研究成果不能为市场所用,这成为制约中国创新发展的一个问题,应尽快予以扭转。

记者调研发现,目前用于创新的扶持资金由政府相关部门审批发放,这些资金大多流向科研院所或行政机构,由其主导分配权,由于政府部门并非长期专注于科技和市场的专业人员,难以准确筛选出真正具有发展前景的项目,也没有其余机制保障和监管该项目的运行及发展情况,导致资金利用效率偏低。

同时,一些高校及企业因审计问责等原因不敢用,致大量资金被搁置。如国家针对某项目曾下拨5亿资金,研发企业却因种种原因拿不到这笔款项,导致资金浪费。

“当前形势下,应鼓励更多资金对科技成果进行理性孵化。”中简科技董事长杨永岗认为,完善科技金融服务体系建设,吸引更多创业投资、风险投资、投资基金等针对科技成果进行孵化。同时,资金应向有科研和转化实力的企业、机构倾斜。

沃镭科技是一家智能制造设备和服务供应商。支点投资在沃镭科技发展的关键时刻做了投资。支点科技除了资金投入,投后管理方面还协调各种市场资源支持沃镭科技的发展。支点投资没有像很多投资公司那样,要求被投企业利润对赌。为了沃镭的长期稳健发展,支点要求对沃镭科技的高端市场拓展进行对赌——每一年,沃镭的服务客户,中国500强和世界500强客户比例要逐年上升。

这一理性要求对企业发展影响积极,截至目前,沃镭科技在细分市场名列前茅,公司产品入选浙江省第一批“机器换人”先进适用装备推广目录以及杭州市首批“工业智慧”项目。

调研中,一些企业负责人提出,针对缺乏专业化科技成果转化中介服务机构问题,建议加强科技成果转化中介服务机构的培育,推进科技中介人才队伍建设,壮大技术转移服务业市场力量。同时,通过多种形式的服务和宣传,使企业认识到科技创新对企业发展的引领性、必要性和重要性,并制定相关政策引导和鼓励企业增加对技术研发经费投入和技术人才引进。

“应让更多民营创新企业参与行业规则制定,不能让话语权始终掌握在国企或者上市公司手中。”刘美弘说,作为中国“快门式3D眼镜国家标准”主要起草单位以及“美国消费者电子协会(CEA)国际3D标准”起草单位,深切知道标准制定重要性,但民营企业相对话语权较少,建议国家加大民营企业比例,这对科技成果转化意义重大。

一些民营企业尽管科研成果处于国内甚至世界领先地位,但因所处行业产能规模限制,产值及利润都相对有限。“应该大力扶持为国家技术创新作出重大贡献的企业,尤其是应用于军工航天等领域的企业,支持其部分产品尽快民用产业化,确保其核心产品研发更新不受资金等因素制约。”张豪说。

《 中国城市报 》( 2018年11月05日   第 10 版)

(责任编辑:郭禹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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